影院散场的时候，我听见前面两个姑娘在争论。一个说这拍的是什么玩意儿，另一个说你不懂，这叫留白。她们说的那部片子，正是最近吵得沸沸扬扬的那部。导演是拿过金棕榈的，这回拍了个民国戏，投资两个多亿，宣发铺天盖地，结果豆瓣开分五点八，现在掉到五点四了。

这事儿有意思的地方在于，骂的人和夸的人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。骂的说故事都讲不明白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，人物动机全靠猜。夸的说你们就知道看故事，人家玩的是情绪，是氛围，是那个时代空气里飘着的霉味儿。两边说的都对，但说的不是同一部电影。

我认识一个做影评的朋友，他看完首映给我发了条语音，背景音里还在放片尾字幕。他说这导演现在是彻底放飞了，以前还端着，现在连盘子都扔了。他指的是导演在采访里说的那句“我不需要观众看懂，我需要他们感受”。这话搁二十年前说，是艺术家的傲骨，搁现在说，就成了傲慢。

其实这片子的问题不在看不懂。真看不懂的片子多了去了，塔可夫斯基的片子也没几个人真看懂，但没人骂。区别在哪儿？在于你有没有给观众一个抓手。哪怕是个情绪上的抓手也行。这片子的问题是，它既不想好好讲故事，又没把情绪做透。就像一个人喝多了跟你掏心窝子，说了仨小时，你听着挺真诚，但回头一想，他到底想说啥你也没记住。

圈子里有个说法，叫“导演税”。意思是有些导演到了某个地位，身边就没人敢说真话了。剪辑师觉得这场戏拖沓，不敢说，因为导演上一部这么剪拿了奖。摄影指导觉得这个光太暗了，也不说，因为导演就喜欢这种“油画质感”。最后呈现在银幕上的，是一个被架在神坛上的人，对着空气挥舞拳头。

但观众不买账了。现在的观众跟十年前不一样，他们看过太多好东西。Netflix把全球的好剧好片喂到他们嘴边，短视频把他们的耐心切成了十五秒一段。你让他们在电影院里坐两个半小时，看一个不知所云的故事，他们凭什么？凭你是名导？名导这个头衔，在购票软件上又不打折。

有意思的是，这片子的票房居然还行。首周末过亿了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争议本身就是流量。骂的人想看看究竟有多烂，夸的人想证明自己品味高。两边在社交媒体上吵，片方在背后数钱。这种模式现在越来越常见，电影本身好不好已经不重要了，重要的是它能不能成为一个话题。

我前几天跟一个制片人吃饭，他说现在最怕的就是片子没人讨论。没人讨论比差评还可怕。差评至少说明有人看了，有人在乎。最怕的是那种，上映三天，悄无声息，排片直接砍到零点几。所以有些宣发公司现在专门制造争议，找几个大V故意打低分，再找几个故意打高分，两边一吵，热度就上来了。

但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导演。他可能真觉得这么拍是对的。艺术家到了某个阶段，就想突破，就想做点不一样的。这种冲动本身没问题，问题在于，突破和胡来之间，有时候就差一层窗户纸。捅破了是大师，捅不破就是笑话。而且这层窗户纸，往往不是导演自己捅的，是观众捅的。

所以你说这片子到底好不好？我觉得问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意义。它更像一面镜子，照出的是观众自己的期待。你带着看故事的心去，就失望。你带着看情绪的心去，可能就满足。你带着看笑话的心去，那可能就赚了。电影没变，变的是坐在黑暗里的那些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