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万亩高山草甸在海拔一千五百米以上铺开,那种绿不真实,像谁把内蒙古的草原整个端起来搁在了江西的山顶上。我第一次去武功山是九月,山下还穿着短袖,缆车坐到半程就开始翻包找冲锋衣。旁边一个大哥裹着租来的军大衣瑟瑟发抖,嘴里念叨着“攻略上说山顶冷,没说是这个冷法”。其实攻略没骗人,只是人总对自己抗冻的能力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
从金顶往发云界走的那段路,才是武功山真正的样子。台阶是没有的,全是被人踩出来的土路,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侧身过。上坡的时候大腿酸得发颤,下坡的时候膝盖又像被人在里面拧螺丝。我遇到一个从广东来的姑娘,背着一个比她上半身还大的包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。她说她昨晚住金顶客栈,八人间,隔壁床的大姐打呼像电钻,她一夜没睡好。我说那你今天怎么还走,她说来都来了,不走完发云界等于白来。
这话不假。武功山的精华就在金顶到发云界这一段,大概二十公里,要翻过二十多个山头。每个山头爬上去都以为到顶了,结果前面还有一个。这种绝望感在下午三点左右达到顶峰,那时候人已经走了五六个小时,水喝掉大半,腿像灌了铅。但也是在这个时候,草甸的层次感最丰富。阳光斜着打过来,近处的草泛着暖黄,远处的山脊被云影切成明暗两半。风从山谷里往上灌,带着草叶被晒了一整天的气味,热烘烘的,有点像夏天傍晚躺在打谷场上的那种味道。
发云界的客栈条件比金顶差远了。金顶好歹有标间,发云界全是铁皮棚子搭的简易房,床单潮得能拧出水。我住的那家叫“龙门客栈”,老板是个萍乡本地人,炒的腊肉炒笋干特别香,就是米饭有点夹生。晚上八点不到整个客栈就安静了,大家都窝在床上恢复体力。我睡不着,搬了把塑料凳坐在门口。外面漆黑一片,只有远处几个客栈的灯光像萤火虫似的浮在山脊线上。风大得能把人吹透,但抬头一看,满天都是星星,密得连银河都看不清了——太亮了,星星挤星星,反而没了层次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半,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。看日出的人裹着被子往外走,客栈门口那面斜坡上站了二十多个人,像一排企鹅。太阳是从云层下面钻出来的,先是一条红线,然后整个云海被染成橘粉色,再慢慢变白。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分钟,没有人说话,只有快门声和吸鼻涕的声音。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突然说了一句:“值了。”他老婆接了一句:“腿也快废了。”大家都笑了。
从发云界下山的路有两条,一条往龙山村,一条往沈子村。我选了龙山村,因为听说那边有温泉。下山的路比上山还折磨人,全是碎石和树根,膝盖要一直弯着,脚趾头在鞋里往前冲,顶得生疼。走到山脚的时候,两条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,下台阶要侧着身子一级一级挪。回头看了一眼,武功山还是那副样子,绿得发亮,云在半山腰缠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后来我又去过两次武功山。一次是五一,人多得草甸上踩出了好几条并排的路,客栈老板说那天山上有一万多人。另一次是十一月,草黄了,风更硬,山顶的客栈关了一半。但每次走到发云界那个垭口,看到草甸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,还是会停下来站一会儿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不是征服了什么,也不是被什么征服了,就是你走了很远的路,吃了些莫名其妙的苦,然后站在一个地方,发现眼前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。大到你觉得自己那点累、那点抱怨、那点“来都来了”的执拗,都挺可笑的。
下山之后在龙山村找了个农家乐泡脚,老板端来一盆热水,扔了两包草药进去。我把脚伸进去的时候疼得倒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就麻了,麻着麻着就舒服了。隔壁桌几个刚下山的年轻人正在点菜,其中一个说:“明天还爬吗?”另一个说:“爬个鬼,我要在酒店躺三天。”大家又笑了。这种对话在武功山脚下每天都能听到,笑完第二天还是有人背着包往上走。山就在那里,草一年绿一次黄一次,路还是那么难走,但总有人想去看看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