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往山上开的时候,手机信号是一格一格往下掉的。到最后那个弯道拐过去,屏幕上干脆显示无服务。开车的师傅是山下镇上的,他说前面那个村子,年轻人早就不多了,但路是前两年刚修好的,水泥浇得厚实,错车也不费劲。我当时想,一个快没人住的村子,修这么好的路给谁走。

到了村口才发现自己想岔了。停车场不大,停了七八辆车,有本省的,也有外省牌照。村口那棵老樟树底下坐着个老人,面前摆着几篮猕猴桃,个头不大,毛茸茸的,看着不像超市里那种整齐划一的货。我问他多少钱一斤,他说五块,又补了一句,这是山上野生的,不是种的。我买了两斤,他找钱的时候手有点抖,但数得很清楚。
这个村子挂在半山腰上,房子是土墙黑瓦,顺着山势一层一层叠上去。有些屋子明显翻修过,换了新瓦,但墙还是老的,黄泥里掺着碎稻草,摸上去粗糙得很。村支书老余后来告诉我,翻修的钱一部分是上面拨的,一部分是村民自己凑的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自家灶台前烧火,锅里煮着笋干,满屋子都是烟熏火燎的味道。
老余当支书当了快二十年。他说九十年代那会儿,村里还有三百多号人,现在常住的不超过四十个,最年轻的也五十出头了。他儿子在杭州做快递,一年回来两趟,春节和清明。我问他儿子以后还回不回来,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说回来干什么,地都种不动了。
但地其实还在种。我在村里转了一圈,发现那些看起来荒着的田其实没荒,只是种的东西变了。以前种水稻,现在种的是药材和野菜,还有几片茶园。老余说水稻费工,收一季要忙好几个月,药材省事,种下去不用天天管,收购的人自己会上山来收。价格不算高,但比种粮食强。
村里的老房子有些改成了民宿,不多,就三四家。我住的那家老板娘姓陈,五十来岁,以前在县城给人做保姆,前年回来把自家老屋收拾了一下,楼上三间客房,楼下自己住。她说生意不算好,周末能满,平时就空着。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愁容,反而有点无所谓的意思。她说反正房子是自己的,菜是自己种的,住不满也饿不着。
晚上我在她家院子里吃饭,炒了个腊肉笋干,一个青菜,还有一碗土鸡汤。鸡汤上面浮着一层黄澄澄的油,喝起来很浓。老板娘说鸡是隔壁邻居家养的,她自家没养,因为没地方。她指着对面山坡上一片黑黢黢的林子说,那边以前都是梯田,现在全种上树了,退耕还林。
吃完饭天彻底黑了。山里的黑和城里不一样,是真黑,伸手不见五指那种。但抬头一看,满天都是星星,密密麻麻的,有些亮得刺眼。老板娘说夏天来更好,能看到银河。她说她小时候夏天晚上就在院子里铺张席子睡觉,数着星星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我往山上走了一段。路是石板铺的,有些地方被草盖住了,但还能走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看到一片开阔地,几棵老松树底下有石凳石桌,桌上刻着棋盘。旁边的石碑上字迹模糊,勉强能认出“光绪”两个字。老余后来跟我说,这是以前村里私塾先生带学生来读书的地方,后来私塾没了,但这地方一直留着,没人动。
下山的时候碰到一个年轻人,背着个大包,手里拿着相机。我问他从哪来,他说上海,在网上看到这个村子的照片,专门来拍星空。他说他昨晚在山上蹲到凌晨两点,拍到了银河。我问他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,他说是一个摄影论坛上看到的,帖子写得挺详细,连从哪个路口拐进来都标了。
我突然觉得有点意思。这个村子看起来在衰败,人越来越少,房子越来越旧,但路修好了,信号虽然弱但至少能打电话,民宿虽然简陋但能住人。那些离开的人在外面打工挣钱,留下来的人种药材、开民宿、卖山货,日子过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。而外面的人,像那个上海来的摄影师,又顺着这条路找进来,看星星,拍照片,买几斤野生猕猴桃。
没有谁在刻意守护什么。老余没说过要保护古村,老板娘没说过要传承文化,他们就是过日子,顺手把老房子修一修,把地种上东西,把路扫干净。但这些东西加起来,这个村子就还在,那些石板路、老樟树、私塾遗址就还在。至于以后怎么样,老余说他管不了那么远,他今年六十多了,能把眼前的事干好就不错了。
我走的时候又在村口买了五斤猕猴桃。老人还是坐在那棵樟树底下,旁边多了个纸牌子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野生猕猴桃,五元一斤”。我问他一天能卖多少,他说不一定,有时候一篮,有时候两篮。我说那也不多啊。他说够买盐和酱油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