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村委二楼那间办公室的灯就亮了。老周拧开保温杯,茶叶是昨天从镇上带来的,已经泡得发白。他翻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入户记录,今天要赶在村民下地前把三组那条排水沟的事再确认一遍。这是他在这个村驻村的第四百多天,具体多少天他懒得算,反正手机相册里存着几百张各家各户的门牌号。

七点不到,老周已经蹲在排水沟边上。旁边站着三组的组长,嘴里叼着烟,说这条沟去年修过一回,雨水一大还是淹了张婶家的菜地。老周拿根树枝在泥地上画,说不能光清淤,得把下游那个涵管加粗,不然水排不出去还是白搭。组长说那得花钱。老周说钱的事他去跑,但今天得先把沟里的杂物清出来。说完他自个儿先跳下去,把堵在涵洞口的一堆枯枝烂叶往外拽。组长愣了一下,把烟掐了,跟着下去。
回到村委已经快十点。桌上放着三份材料,一份是低保户的动态调整表,一份是下周县里来检查的迎检清单,还有一份是村民老赵递上来的宅基地纠纷调解申请。老周先看低保表,拿笔在几个名字旁边打了问号。有两户他上周刚去过,情况跟表上填的不太一样。他给镇民政所打了个电话,对方说数据是村里报上来的。老周没多说,把表折好放进包里,打算下午再去那两户家里坐坐。
午饭是在村口小卖部解决的。一桶泡面,一根火腿肠。小卖部老板娘问他,周书记你天天吃这个胃受得了吗。他说习惯了,比刚来那会儿强,那时候连热水都经常断。老板娘又说,你帮我家那口子问的务工信息有信儿没。老周翻手机,说昨天跟县里那个家具厂联系了,让下周一带身份证去面试。老板娘连声道谢,转身从冰柜里拿了瓶水塞给他,他推了两下没推掉,就收下了。
下午的调解会开了两个多小时。老赵和邻居因为一堵墙的位置吵了三年,村里调解了七八回。老周没坐在中间,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墙根底下,听两边各自说。说到激动处,老赵拍桌子,邻居摔门出去。老周没拦,等邻居走远了,他跟老赵说,你这墙确实往人家那边偏了二十公分,我拿皮尺量过。老赵不说话。老周又说,二十公分换三年不痛快,你自己算算值不值。老赵闷头抽烟。老周没逼他今天表态,说下周一再来,到时候把皮尺带上,当着两家面再量一回。
傍晚的时候,老周去了上午打问号的那两户。一户是老太太带着孙子过,儿子在外地打工,儿媳妇跑了。老太太说今年身体不好,药费花了不少。老周把情况记下来,拍了户口本和药费单。另一户是两口子都在家,但男的腰伤干不了重活,女的在镇上打零工。老周问他们有没有想过搞点养殖,男的说没本钱。老周说县里有小额贷款的政策,他回去问问具体条件。两口子留他吃饭,他说不了,还得回村委整理材料。
晚上八点多,村委的灯还亮着。老周对着电脑敲敲打打,把今天走访的情况录进系统。隔壁办公室的年轻驻村干部小刘推门进来,说周哥你帮我看看这个表格怎么填。老周凑过去,指着一栏说这里要填人均收入,不是家庭总收入。小刘说今天走了六户,脚都起泡了。老周笑了笑,说这才哪到哪,我第一年驻村的时候,一个月穿坏了两双鞋。
十点差一刻,老周关电脑。走之前他把明天要办的事在笔记本上列了个单子:排水沟涵管的事要去镇水利站问,低保调整表要重新核实,老赵的调解下周一继续,还有那个小额贷款的事得给县里打个电话。单子写完,他拿手机拍了张照,怕明天忘了。锁门的时候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。他掏出手机看了看,老婆发了条微信,问他这周末回不回家。他回了个“回”,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“周六下午”。
车开出村口的时候,后视镜里村委的灯已经灭了。路上没什么人,老周把车窗摇下来,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秸秆烧过的味道。他想起刚驻村那会儿,晚上走这条路总觉得黑,现在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坑。手机又响了,是镇里工作群的消息,说明天下午开会。他单手回了个“收到”,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,继续往家开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