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水是凌晨三点多灌进老街的。我赶到的时候，水已经漫过了膝盖，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，照见的全是漂浮的木板、塑料桶，还有谁家冲出来的拖鞋。

救援队比我先到二十分钟。队长姓周，本地人，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，正蹲在冲锋舟边上跟两个队员交代什么。他嗓子是哑的，后来我才知道，从接到第一通求救电话到现在，他已经泡在水里快五个小时了。冲锋舟不大，一次只能坐四五个人，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凌晨的巷子里格外刺耳。

最麻烦的是巷子太窄。老街这片自建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，最窄的地方连冲锋舟都调不了头。周队长他们只能跳下水，推着船走。水底下什么都有，碎玻璃、铁皮、断掉的树枝，有个队员脚上划了道口子，简单缠了缠又下去了。我问他疼不疼，他摆摆手说顾不上。

二楼窗户里有人喊。是个老太太，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孩。窗户装了防盗网，人出不来。队员从船上递了把液压钳上去，折腾了十来分钟才把栏杆剪开一个口子。老太太腿脚不好，两个队员一前一后架着她往下送，小孩吓得直哭，周队长在底下伸手接，一边接一边哄，说别怕别怕，叔叔接着你呢。那语气跟他刚才指挥救援时完全不一样，软得很。

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举着手机拍，有人着急地打听自家亲戚的消息。一个中年男人非要往水里冲，被两个民警拦住了。他说他妈还困在里面，电话打不通。民警问清地址，说已经有人往那边去了，你先别急。男人不走，就站在警戒线边上，眼睛一直盯着巷子深处。后来他接到电话，是他妈借邻居的手机打来的，说人没事，在二楼等着呢。男人蹲在地上，半天没起来。

天亮之后水退了一些，但救援没停。冲锋舟换成了橡皮艇，能进更窄的巷子。有个队员在水里泡太久，腿抽筋了，被拉上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。旁边开小卖部的阿姨烧了壶热水，挨个往队员手里塞，说你们喝口热的。也没人顾得上喝，接过来放在艇上，又推着往下一家去了。

我注意到一个细节。周队长随身带了张纸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名字和门牌号，划掉一个就说明那家已经转移了。纸被水泡得软塌塌的，字迹都洇开了，他拿透明胶带粘了一层，还揣在兜里。我问他这能看清吗，他说能，我自己写的我认得。

到中午的时候，老街这片基本搜完了。周队长他们坐在路边台阶上吃盒饭，手都是抖的，筷子夹不住菜。有个队员吃着吃着就靠着墙睡着了，饭盒还端在手里。

我走的时候，看见那个被救出来的老太太坐在安置点的塑料椅上，小孩在她怀里啃面包。她看见穿救生衣的人从门口过，就站起来，也不说话，就朝人家点点头。

水还没完全退，但街上已经有人开始扫淤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