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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坚守,乡村教师用阅读点亮人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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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认识一位在赣南山区教了二十多年书的老师,姓钟。他跟我讲过一件事,前些年县里搞阅读推广,给每个村小配了五百本书,书到了,码在教室后面的铁皮柜里,钥匙挂在校长腰上。有检查团来,打开柜子,书崭新,塑封都没拆。检查团走了,锁又挂回去。他说这事不能全怪校长,校长也怕书被翻烂了,烂了要赔,赔不起。

2十年坚守,乡村教师用阅读点亮人生

所以当我看到“十年坚守,乡村教师用阅读点亮人生”这种标题时,第一反应不是感动,是警惕。十年是个很重的词,放在乡村教育语境里,往往意味着一个人扛了很多本不该他扛的东西。但我也确实见过把阅读这件事做成了的老师,不是靠情怀硬撑,是靠一套很土很笨的办法。

贵州黔东南有位姓吴的女老师,教语文,带的是六年级。她做阅读的方式说出来一点都不高级:每天早读前十五分钟,她自己先读。学生到校有早有晚,早来的看见老师在读,就凑过来问读什么。她不回答,继续读。过几天,有学生自己带书来了。再过一阵子,教室里安静的时间越来越长。她跟我说,乡村孩子不是不爱看书,是家里没有看书的大人。你让他读,他读给谁看?老师坐在那儿翻书,本身就是个信号。

但光有信号不够。书从哪来?学校经费买不了几本,教育局配的书往往不对孩子的胃口。吴老师的办法是跟县城小学搞交换,人家淘汰的旧书,她拿麻袋去装。旧书有个好处,被翻过,有痕迹,孩子觉得这是“真有人读过的”。她还让每个学生从家里带一本自己最不想看的书来,凑成一个“漂流角”,交换着看。这招很灵,因为孩子对自己不看的书没负担,换别人的反而新鲜。

阅读要落地,得跟考试脱钩。这话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钟老师试过让学生写读后感,写了半学期,发现全是套话。后来他改了,不写读后感,改“说书”。每周五最后一节课,谁想上来说三分钟,讲自己这周读的东西,讲什么都行,讲漫画也行。有个男孩讲了半本《昆虫记》,全是屎壳郎滚粪球那段,讲得眉飞色舞。钟老师在旁边听着,没打断。他说那个男孩后来把整本《昆虫记》看完了,因为想知道屎壳郎后面还有啥。

乡村教师做阅读,最大的敌人不是没钱买书,是孤独。一个人搞,搞着搞着就泄气了。我见过一个镇上的中心校,四个老师抱团,每个月凑一次,各自带自己班上的学生来,搞“换书集市”。学生拿旧书换别人的旧书,老师拿教案换别人的教案。这事没花一分钱,但坚持了六年。牵头的那位老师说,其实大家就是找个理由聚一聚,顺便把书换了。聚着聚着,阅读就成了习惯。

还有个细节值得说。很多乡村学校搞阅读,喜欢搞评比、搞打卡、搞排行榜。我见过一个班,墙上贴了阅读进度表,谁读得多谁贴的红花多。结果有个女孩为了贴花,把一本薄书反复登记了七遍。老师发现了,没批评,把表撤了。她说阅读这事一旦变成KPI,孩子比大人还会钻空子。后来她改成“聊书”,不记录,不考核,就聊天。聊着聊着,谁真读了谁没读,老师心里有数,但不说破。

十年坚守这种话,放在报道里好看,放在现实里太重。真正做阅读的乡村老师,没几个觉得自己在“坚守”。他们就是觉得这事该做,做了孩子高兴,自己也高兴。钟老师去年退休,临走前把那五百本书的塑封全拆了,码在教室后面的架子上,没锁。他说书这东西,烂了比新着强。烂了说明有人翻过,新着就是一堆纸。

吴老师还在带六年级。她班上有个男孩,上学期把《哈利·波特》第一本看了三遍,第二本看了两遍。她问他为什么反复看,男孩说,第一遍看故事,第二遍看他们怎么说话,第三遍看他们怎么吵架。吴老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在笑,说这孩子以后估计能当个调解员。她没说的是,这个男孩的父母都在广东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。书里那些吵架和和好,大概是他这一年里最稳定的陪伴。

阅读点亮人生这种话,太大了。真实的情况是,一本书在某个下午被一个孩子翻开,他读了几页,觉得有意思,第二天又翻了几页。这件事很小,小到不值得写进总结报告。但十年下来,一个老师能攒出几十个这样的孩子。他们不一定考上好学校,不一定走出大山,但他们知道,翻开一本书,里面有个东西在等着。这大概就是乡村教师做阅读的全部意义,不大,但够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