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后第三年开春,我又去了趟龙门。车子下高速拐进那条熟悉的县道时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路边那些蓝顶白墙的板房早就没了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两三层的小楼,屋檐下挂着腊肉,院墙上爬着刚抽芽的蔷薇。开车的赵师傅是本地人,他指了指前面路口说,以前那儿是个临时安置点,几百号人挤在彩钢棚里,夏天热得像蒸笼,冬天冷得睡不着。现在那地方盖了个小广场,晚上跳坝坝舞的人多得要分两拨。

赵师傅说的没错。我站在广场边上看了会儿,几个老太太正带着孙子晒太阳,旁边健身器材上晾着刚洗的床单。有个卖糖油果子的小摊,摊主姓杨,五十来岁,以前在镇上开小饭馆。地震把铺子震塌了,他在板房里支了个灶卖盒饭,一卖就是两年多。去年初他搬进新修的临街商铺,重新挂上了老招牌。我问他生意怎么样,他一边翻着锅里的果子一边说,比不得从前,但够过日子。顿了顿又补一句,人还在,手还在,怕啥子嘛。
这话听着简单,但我知道背后没那么轻松。震后第一年大家忙着清墟、搭棚、领物资,脑子是懵的,反倒不觉得苦。第二年最难,板房区夏天闷冬天冷,洗澡要排队,上厕所要走老远,邻里之间为个晾衣绳都能吵起来。有个姓刘的大姐跟我说,那时候她天天盼着搬进新房子,可房子真盖好了,她又不敢搬——欠着几万块贷款,装修钱还没着落。后来镇上帮着联系了小额贷款,又组织了几批人去外地学手艺,她才慢慢缓过劲来。现在她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,老公跑运输,日子不算宽裕,但每月能存下点钱。
重建这事儿,光有房子不行,还得有活路。我注意到镇上多了不少新行当。以前龙门就靠煤矿和几个小厂子,年轻人要么下井要么外出打工。现在煤矿关了大半,倒是冒出来一堆搞种植养殖的合作社。有个叫李强的年轻人,地震那年刚大学毕业,本来在成都找了份工作,家里房子塌了,他回来帮忙,帮着帮着就不走了。他带着几户人家种羊肚菌,头一年亏了,第二年摸出门道,去年一亩地能挣两万多。他跟我说,以前觉得回来是没办法,现在觉得回来是条路。
镇上还有个变化挺有意思。以前晚上八点过后街上就没人了,现在九点多还有几家烧烤摊亮着灯。有个摊主是从隔壁镇搬来的,他说龙门这边人气旺,学校、医院、菜市场都齐了,比有些县城还热闹。我问他住哪儿,他指了指河对岸那片新小区,说租的房子,两室一厅,一个月六百。他老婆在旁边串签子,插了句嘴,说娃娃在镇上小学读书,老师是从绵阳调来的,教得挺好。
当然也不是什么都顺。我碰到一个姓陈的大爷,他家的老宅子在山上,地震后鉴定是危房,拆了,但宅基地复垦的手续一直没办下来。他跑了好几趟镇上,每次都说在走流程。他倒不抱怨,只是说,慢慢来嘛,***也不容易。他現在住在山下的安置房里,每天骑电动车回山上种点菜,喂几只鸡。他说等手续办下来,打算把地租出去,自己就在镇上养老了。
临走那天下午,我在河边走了走。河堤是新建的,水泥栏杆上晒着几双棉鞋,有个老头坐在马扎上钓鱼。我问他钓着没有,他摇摇头,说就是打发时间。河对岸的工地上还有几台塔吊没拆,但大部分楼已经封顶了。赵师傅说,那是最后一批安置房,今年底前都能交钥匙。
回程路上,赵师傅突然说了一句,其实地震那年他差点没挺过来。他老婆在废墟下压了六个小时才被救出来,腿落下了毛病,走路不太利索。但现在他每天出车,老婆在家做饭,女儿在镇上开了个理发店。他说,比起那些没救回来的,他们算是赚了。我没接话,车窗外的油菜花开得正黄,一片连着一片,把那些新修的楼房衬得格外亮堂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