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脑机接口首批使用者,亲述走出实验室的真实体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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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上个月在匹兹堡见了老周。他请我喝了杯齁苦的美式,然后撩起袖子,露出手腕内侧一道两厘米长的疤,淡粉色,像条蜷着的蚯蚓。那是他植入脑机接口电极时留下的。他管这个叫“插头”,说的时候咧嘴笑,牙缝里还塞着贝果碎。

2脑机接口首批使用者,亲述走出实验室的真实体验

老周是那种典型的早期受试者,脊髓损伤,脖子以下没知觉。三年前他签了一摞比《战争与和平》还厚的知情同意书,上了手术台。那会儿媒体管这叫“人机融合的黎明”,但他跟我说,头三个月他只想把脑袋里的东西抠出来。电极穿过硬脑膜的时候有电流声,不是科幻片里的嗡嗡响,像有人在耳朵眼儿里揉塑料袋。最要命的是幻肢感——明明手没知觉,大脑却告诉他手指在抽筋,疼得他半夜用牙咬枕头。

实验室里的演示都是剪辑过的。镜头里他盯着屏幕上的光标,光标就慢慢挪,旁边研究员鼓掌。镜头没拍到的,是他为了挪那两厘米,憋得满头汗,心率飙到一百四,结束后像跑完半马。还有那些没成功的日子,电极信号时好时坏,有天早上醒来发现系统认不出他了,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:解码失败。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,觉得自个儿像个报废的硬盘。

真正走出实验室是去年的事。FDA批了那家公司的家用版,设备从机柜大小缩成鞋盒,电极还是那根电极,但无线了。老周把鞋盒搁在床头柜上,旁边是台旧iPad。第一次在家用,他想打开窗帘。系统识别出运动意图,窗帘动了。他老婆在厨房听见他嚎了一嗓子,跑进来以为出事了。他说那感觉特奇怪——窗帘动了,但他没动。像是身体里住进了个看不见的室友,这室友能听懂他,但偶尔装聋。

日常用起来没那么多诗意。他得每天校准,拿棉签蘸生理盐水擦头皮上的接口,防止感染。有回接口发炎,半边脸肿得像含了颗核桃,去医院挂了一周抗生素。还有误触发的尴尬,有次开会他想挠鼻子,结果机械臂把桌上的水杯扫飞了。同事现在见他抬手就下意识往后躲。

但他说有件事媒体没报过。有天深夜他睡不着,用系统连上他家的智能音箱,放了他爸生前爱听的爵士乐。他爸走了六年,他瘫了四年,从来没在夜里放过音乐。那天晚上他躺着听,突然觉得手指有知觉了——不是真的知觉,是大脑在模拟。他试着动了动意念里的手指,音箱切了首歌。他说那一刻他分不清是自己在控制机器,还是机器在教他重新感受身体。

我问他后不后悔。他低头转着杯子,说后悔没早点签。不是为那些炫酷的功能,是为了能自己关灯。他说瘫痪以后最崩溃的不是不能走,是不能关灯。夜里灯亮着,你喊人关,喊三次没人应,那种无力感能把人碾碎。现在他躺床上,想一下,灯灭了。就这么简单。黑暗里他不用再求谁。

临走时他给我看手机里的数据后台。密密麻麻的信号波形,像心电图。他说这东西现在是他身体的一部分,虽然有时候像假肢一样笨重,有时候像老花镜一样模糊。但至少,他不用再等别人来关灯了。

匹兹堡那天下雨,我撑伞走回酒店,想起他说的一句话:脑机接口不是让你变超人,是让你变回普通人。普通人能关灯,能挠鼻子,能半夜放首歌。这些事他花了三年,挨了一刀,签了一摞纸,才重新学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