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小在山上，从镇上骑车上去要四十分钟，最后那段土路雨天摩托车轮子打滑，得推着走。李老师在这儿待了十一年，当初中师毕业分配过来的时候，老校长指着教室后面那排歪歪斜斜的课桌说，你先带三年级，二十三个娃，混龄的，有几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。

头一年他差点走。也不是嫌条件差，宿舍漏雨拿脸盆接就是了，食堂就一口锅，土豆白菜轮着来，这些他都有心理准备。真正让他绷不住的是开学第三周，一个叫阿芝的女孩没来上课。他去家访，她爸蹲在门槛上抽烟，说女娃读那么多书干什么，家里蚕要人采桑叶。李老师蹲在旁边讲了四十分钟，从义务教育法讲到阿芝成绩不错，她爸把烟头一掐，说老师你回去吧，我晓得你是好人，但蚕不等人的。

他没走成。第二天阿芝还是没来，他就每天放学去她家，帮着采半小时桑叶，再给阿芝补当天落下的课。这事干了快一个月，她爸终于松口，说行吧让她去，但早上得先把桑叶采了。李老师说可以，早读迟到十分钟不算她迟到。这个口子一开，村里人开始觉得这个年轻老师有点不一样——他不是来镀金的，他是真在这儿耗着。

真正改变全村教育观的，不是哪次家访，也不是哪场家长会。是第三年冬天，村里老杨家的儿子杨磊，在镇上中学跟人打架被劝退回家。老杨找到李老师，说你在学校说话管用，帮我去求个情。李老师没去求情，他让杨磊每天来村小旁听，坐在最后一排，不交作业不考试，就听课。旁听了两个月，杨磊自己坐不住了，说李老师我想回去上学。李老师这才去镇上找了他以前的班主任，把情况说了，那边同意给个试读机会。后来杨磊考上了县里的职高，学汽修，现在在县城开了个修理厂，逢年过节回村，车直接停在学校门口，后备箱里给李老师捎两瓶酒。

这件事在村里传得比什么都快。大家发现，李老师不是只管自己班上那二十几个娃，他是真把“读书”这件事当回事，而且他说话有分量——不是因为他嗓门大，是因为他真能办成事。从那以后，家长会不用挨家挨户催了，开学前主动来问需要准备啥的家长多了起来。阿芝她爸后来把家里两亩桑田改种了果树，说采桑太绑人，果树忙半年闲半年，阿芝周末回来还能搭把手。阿芝去年考上了市里的卫校，她爸在村口小卖部门口跟人下棋的时候，会不经意提一句“我家阿芝在城里念书呢”。

李老师有个习惯，每学期期末给每个学生写一封信，不是成绩单那种，是手写的，两页纸，说这个学期你哪件事让我觉得特别对，哪件事你其实可以做得更好。信装在信封里，让学生带回去给家长看。有家长不识字，让孩子念，念着念着家长自己眼眶红了。村里人慢慢琢磨过来，老师连娃哪次帮同学捡了铅笔都记得，这书念得值。

去年镇上中心校想调他过去当教导主任，他考虑了一晚上，第二天回话说算了，村小还有七个娃没毕业呢。中心校校长是他中师同学，骂他死脑筋，他说你那儿不缺我一个，我这儿要是走了，这七个娃就得每天多走四十分钟去镇上，冬天黑得早，路上不安全。

现在村小一共十一个学生，三个年级，还是他一个人带。教室去年翻修了，换了新课桌，黑板也是新的。墙上贴着他自己用毛笔写的八个字，字不好看，但一笔一划很认真：读书明理，识字算账。有次县里来采访的记者问他，这十一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。他想了想说，以前开学我得挨家挨户去要人，现在开学前家长会主动打电话问啥时候报到。就这一点变化，他觉得还能再干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