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外婆做红烧肉,从来不用什么高级酱油。就是街口副食店打的散装老抽,瓶子是自家带的,瓶口一圈黑乎乎的酱渍,擦也擦不干净。她烧肉的时候我总趴在灶台边看,看她把五花肉切成麻将块,大小不匀,她说“大块吃才香”。肉在锅里煸出油,滋啦滋啦响,她拿锅铲翻几下,倒进黄酒,那酒是隔壁王大爷家自己酿的,颜色浑黄,有一股冲鼻的米香。然后就是老抽、冰糖,几片姜,一根葱结。没了。

我问她放不放八角桂皮。她头也不抬:“放那些干什么,抢味道。”那时候我不懂,觉得红烧肉就该是饭店里那种,红亮亮的,香料味重,端上来还撒点白芝麻。外婆烧的肉颜色发暗,像隔夜的红烧肉,可筷子一夹就烂,皮是颤巍巍的,肥肉一抿就化,瘦肉不柴,丝丝缕缕都浸着酱香。最妙的是碗底那层油汤,拌白饭吃,我能吃两碗。外婆在旁边看着,说“慢点吃,锅里还有”,其实锅里早没了,她把自己那份拨给我,自己拿咸菜下饭。
后来我去了外地读书,再后来外婆走了。那间灶披间拆了,副食店没了,王大爷也不酿酒了。有一年春节我在超市买五花肉,照着菜谱做红烧肉,八角桂皮香叶一样不少,冰糖炒糖色,老抽生抽按比例调,出来的东西看着漂亮,吃着不对。说不上哪里不对,就是不对。肉是肉,酱是酱,各是各的,没融到一块去。
有次跟一个老师傅聊起这事,他是做本帮菜的,听我说完笑了笑。他说你外婆那个做法,叫“酒烧肉”,黄酒的量要大,基本不加水,靠酒把肉炖烂,冰糖提亮,老抽上色,就这么简单。关键是火候,大火烧开转小火,盖子留条缝,让酒气跑掉,腥味也跟着走。炖足一个钟头,中间不能揭盖,一揭盖酒气散了,肉就柴。他说现在人做红烧肉喜欢加这加那,其实好猪肉本身有甜味,调料多了反而盖住。我这才想起来,外婆确实不盖严实,锅盖歪着,蒸汽从缝里冒出来,满屋子都是酒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我试着按老师傅说的做。五花肉选带皮的,肥瘦三层分明,切大块,冷水下锅焯一下捞出来。锅里不放油,肉块直接下去煸,煸到四面金黄,油出来了,倒黄酒,酒要没过肉。老抽一勺,冰糖几粒,姜片葱结。大火烧开,转小火,锅盖斜着盖。炖的时候我去阳台收了个衣服,回来一看,锅里的酒已经收了一半,肉在咕嘟咕嘟冒泡,颜色慢慢变深。四十分钟后开大火收汁,汤汁浓稠,挂在肉上亮晶晶的。
夹一块尝,皮是糯的,肥肉不腻,瘦肉不散。味道像外婆烧的,但又不完全像。可能因为肉不一样了,现在的猪吃饲料,肉里缺那股土腥味。也可能因为灶不一样,煤球炉的火和燃气灶的火,烧出来的东西终究不同。但至少,我找到了那个方向。
后来我每次做红烧肉都按这个法子,不加水,不加香料,就黄酒、老抽、冰糖。朋友来家里吃饭,说你这红烧肉怎么有股酒香。我说是黄酒烧的。他们说好吃,问我要菜谱。我说没菜谱,就是肉、酒、酱油、糖,火候到了就行。他们不信,觉得我藏私。我也懒得解释,有些东西确实没法写进菜谱里,比如外婆锅盖歪着的那条缝,比如她拿锅铲翻肉时手腕的力道,比如我趴在灶台边闻着香味等饭熟的那种心情。
现在我自己也当妈了。女儿有时候会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烧肉,问妈妈你在做什么。我说红烧肉,太姥姥的做法。她哦一声跑开了,过一会儿又跑回来,踮着脚往锅里看。我夹一块吹凉了给她尝,她说好吃。我问她什么味道,她想了想说,酒的味道。我笑了,说对了,就是酒的味道。
那天晚上我收拾厨房,看到灶台上那瓶黄酒,瓶底还剩一点。我想起外婆那瓶散装老抽,瓶口黑乎乎的酱渍。有些东西变了,有些东西没变。锅里的肉吃完了,碗底的汤汁明天拌面。日子就这样过,一顿饭接一顿饭,一代人接一代人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