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过下午四点,编辑部里正商量晚饭吃什么,外线电话响了。跑突发的老陈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,扭头冲我喊了句“走了”,抓起包就往外冲。我连录音笔都差点忘在桌上。干这行久了,你大概能闻出来一件事的轻重——老陈那个语气,不是小打小闹。

车上了高架才搞清楚状况:城东那个在建的商业综合体,下午三点五十左右,东侧裙楼的脚手架塌了一片。现场反馈回来的消息很乱,先说有人被埋,又说消防已经到场,再打电话过去就占线了。老陈一边开车一边骂导航,说这条路平时没这么堵。我看了一眼窗外,前头一溜刹车灯,红得扎眼。
到现场是四点二十。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,范围比我想的大,隔了两条街就封了。远远能看到那栋楼东面的脚手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了一口,钢管和绿色防护网挂在那儿,底下堆成一摊。消防车停了三辆,还有一辆救护车没走,说明人应该是刚被弄出来不久。路边围了不少人,有穿工装的,有附近商铺的,还有几个举着手机在拍。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中年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,手有点抖。我凑过去问了一句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他是隔壁标段的,当时听见“嘎吱”一声,像金属拧麻花那种动静,然后就是噼里啪啦往下掉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地面。
现场指挥部设在工地大门内侧,几个穿反光背心的在摊开图纸说话。我认出来其中一个是区应急管理局的老周,以前跑防汛的时候打过几次交道。他看见我点了下头,没等我开口就说,目前确认两人轻伤,已经送医,还有一个人自己走出来的,没大碍。具体原因还在查,但初步看是脚手架连墙件设置不够,加上今天下午那阵风。我追问了一句“风有多大”,他指了指旁边一棵行道树,说你自己看。那棵树断了两根枝,断口还是新的。
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后来碰到的一个大姐。她就在工地对面开小卖部,说这工地最近赶工期赶得厉害,晚上十点多还在浇混凝土,早上六点又开工。“昨天我还跟送货的说,这架子搭得看着悬,东边那截明显比西边稀。”她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我也不是懂这个,就是看着不踏实。”这话我没法直接写进稿子,但记在了本子上。一个开小卖部的都能看出来的事,现场管安全的看不出来?要么是看出来了没当回事,要么是看出来了但工期压着没法当回事。哪种更麻烦,不好说。
五点出头,现场基本稳住了,消防开始收检器材。我绕到楼后面想看看有没有别的角度,碰到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监理,四十来岁,脸上全是灰。他摆摆手说不方便讲,走了两步又回头跟我说,这批脚手架进场的时候他就提过意见,壁厚比方案里写的薄了零点几毫米。“零点几毫米,你说算不算事?不算事。但架不住它每一根都薄。”他说完就走了,留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这个细节后来没写进快讯,因为没拿到书面凭证,但我觉得它比现场掉了几根钢管更值得琢磨。
回编辑部的路上老陈没怎么说话,快下高架的时候冒了一句:“你说咱们写‘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’,写了多少回了。”我没接话。这句话没法接。每次都是这句话,每次也都是真话,但每次事故背后那些“本来可以”的东西,往往就藏在这句话后面。今天这个工地,赶工期不是秘密,材料有偏差不是秘密,连对面小卖部老板都看出不对劲了,可事情还是发生了。写稿子的时候我把这些细节都塞进去了,主编删了一段,说没定性的东西别写太满。我理解,但觉得可惜。
晚上七点发稿,标题用的是“城东一在建工地脚手架局部坍塌 两人轻伤送医”。发完稿子下楼买烟,碰到跑消防口的老李,他说今年光他手里过的脚手架事故已经第四起了。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共同点,他想了想说,赶工期的多,正规大公司少。说完他摆摆手走了,跟下午那个监理一个姿势。
回到工位上,我把今天记的东西又翻了一遍。那个蹲在花坛边抽烟的安全帽,那个说“看着不踏实”的大姐,那个提了意见还是没拦住的监理。新闻稿里他们都没名没姓,但下次再有类似的稿子,我大概还是会想起他们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