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路走到尽头，拐弯就是那家铺子。门脸不大，三扇木板门早卸了，靠墙立着。门口支一张老榆木案子，案面被油和岁月磨得发亮，刀痕深深浅浅，像张地图。案头搁着几屉刚出锅的糕，热气还没散尽，甜丝丝的味儿顺着风能飘出半条街。

老师傅姓陈，今年六十七，手上那层茧子比案板还硬。他做这行当五十三年，从十四岁跟着父亲打下手算起。铺子里没有机器，连和面都是手揉。有人劝他买台搅拌机，省力，出活快。他摆摆手，说机器揉的面没魂，手上力道时轻时重，面才活泛。这话听着玄，可看他揉面确实有讲究——掌心推出去，指头收回来，面团在案上翻来覆去，像有呼吸似的。

他家招牌是桂花定胜糕。米粉得用当年新米，隔年陈米香气差一截。磨粉前要摊在竹匾里晒足两个日头，晒到抓一把从指缝漏下去，沙沙响。桂花是秋天收的，腌在糖里封坛，用的时候连糖带花舀一勺，那股子甜香才正。蒸糕的模子是祖上传的，梨木挖的，用了快一百年，模子内壁被糕粉磨得光滑如镜，花纹反倒比新时刻的还清晰。

火候全凭眼力。灶膛里松枝烧得噼啪响，蒸汽顶得笼盖噗噗跳。老师傅蹲在灶前，隔一会儿掀条缝瞅一眼，鼻子凑近闻闻。旁边徒弟问，到底蒸多久？他答得含糊：看糕面鼓起来，按下去能弹回来，就差不多了。徒弟撇嘴，觉得师傅藏私。其实真不是——蒸糕这事跟天气、湿度、粉的干湿都有关系，死抠钟点反倒容易坏。他年轻时也吃过亏，一笼糕多蒸了两分钟，塌了，整屉报废。

铺子每天只做两百来块糕，卖完收摊。有人从外地开车来买，赶上节假日，上午十点就挂出“今日售罄”的牌子。老主顾有意见，说多做一些嘛。老师傅指指自己腰，又指指老伴的腿——老伴负责包糕、收钱，站一天膝盖肿得打不了弯。儿子在省城做程序员，不肯接手，说太苦。老师傅也不强求，只说做到做不动为止。

前两年有食品公司找上门，想谈合作，用他的配方搞量产，包装成“古法手作”卖高价。老师傅听完没吭声，从蒸笼里夹了块热糕递过去。那人咬了一口，说好吃。老师傅问，跟你厂里流水线出来的比呢？那人笑笑，没接话。这事后来没了下文。

倒是隔壁卖臭豆腐的老周看得明白。他说老陈这铺子能活下来，靠的就是“做不多”。做多了，粉用得糙，桂花舍不得放，火候顾不上盯，那还是这块糕吗？老街这些年翻修过两回，铺租涨了三轮，好些老店撑不住搬走了。糕点铺还在，因为房子是自家的，不用交租。老师傅说这是命好，赶上祖上留了间破屋。

下午四点来钟，最后一笼糕卖完。老师傅把案板擦干净，刀归鞘，模子倒扣着晾。老伴端出两碗稀饭，一碟咸菜，两人坐在门槛上吃。有游客举着手机拍照，说这画面有烟火气。老师傅听不懂什么叫烟火气，只觉得稀饭就咸菜，比啥都落胃。吃完他把门板一块块上回去，插好门闩，巷子里飘起别家炒菜的油烟味。明天五点还得起来磨粉，日子就是这样一天撵着一天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