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裹着巷口桂树的甜香钻进厨房的时候，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，瓷砖台面上摆着刚洗好的嫩红菱角，外婆攥着青团的竹屉从蒸房走出来，鬓角沾着的细碎面粉在暖黄灯光下闪着软乎乎的光，我靠在门框边数着桌上的碗碟，数到第三遍的时候，听见楼下单元门传来熟悉的脚步声，是加班晚归的爸爸拎着两盒包装精致的莲蓉月饼，还有我上周念叨了好久的糖炒栗子。

这是每年中秋最惯常的开场，没有什么山珍海味，全是家里人记挂了一整年的老味道，就连摆盘的瓷盘都是用了十几年的青花款，盘边缺了小小的一块角，是我七岁那年踮脚够糖醋排骨时摔的，外婆说碎瓷盛菜香，年年都要把它摆到最中间的位置。今年的菜单是外婆提前一周就拟好的，写在她那个封皮磨得起毛的旧菜谱本上，字是歪歪扭扭的钢笔字，旁边还画了小小的月亮，我凑过去看的时候，她用戴着银戒指的手指点着菜单念：冷盘要卤鸭胗、糖藕、话梅小番茄，热菜少不了板栗烧鸡、清蒸鳜鱼、蟹黄豆腐，汤是炖了一下午的萝卜羊排，主食要做芋艿月饼和桂花糖年糕，最后再上一碗酒酿圆子，甜甜蜜蜜收尾。

最先端上桌的是糖藕，是外婆前一天晚上就灌好的，选的是最粉的七孔藕，糯米要泡三个小时，灌的时候要用筷子一点点捅实，煮的时候要放红糖、红枣和一点点桂花，凉透了切薄片，咬一口糯得粘牙，甜香顺着喉咙往下钻。我从小就爱啃藕中间那截最糯的部分，每年中秋外婆都会把那几片单独挑出来放到我碗里，今年也不例外，她刚把盘子放稳，就用公筷夹了最厚的两片放到我面前，说“知道你等这口等了一年，今年的藕是你外公一大早去菜场挑的，说比去年的还粉”。

正说着话，妈妈端着刚出锅的板栗烧鸡从厨房出来，瓷盘烫得她指尖发红，赶紧放到桌上甩了甩手，“今年的板栗是你舅舅从老家寄来的，野生的，比菜场买的甜”，她一边说一边掀开锅盖，热气“轰”地一下冒上来，裹着鸡肉的鲜和板栗的甜，飘得满屋子都是。我伸手想去捏一块，被妈妈轻轻拍了下手背，“等你外公外婆先动筷子，这么大了还没规矩”，我吐了吐舌头缩回手，转头看见外公正拿着酒壶给爸爸倒酒，玻璃酒杯里的黄酒晃出细碎的光，爷俩聊着今年的收成，聊着小区里新种的桂花树，声音慢悠悠的，和砂锅里的汤一样暖。

清蒸鳜鱼是爸爸的拿手菜，他总说中秋吃鱼要吃整鱼，寓意年年有余，蒸的时候要垫姜片，出锅淋热油，撒上细细的葱丝，鲜得连鱼刺都想嚼碎了咽下去。今年的鱼是他下午特意去水产市场挑的，活蹦乱跳的鳜鱼，养在水桶里溅了他一裤子水，他回来还乐呵呵地说“这鱼精神，蒸出来肯定鲜”。鱼端上来的时候，鱼头对着外公的方向，这是家里多年的规矩，外公笑着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到外婆碗里，又夹了一块鱼脸颊的肉给我，“小孩子吃鱼脸肉，嫩，还没刺”，我低头扒着饭，嘴角沾了米粒也没察觉，外婆伸手给我擦掉，指尖带着桂花糕的甜香。

吃到一半的时候，舅舅一家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成箱的水果和刚烤好的鲜肉月饼，小表弟背着奥特曼的书包，一进门就扑到外婆怀里，喊着“奶奶我要吃蟹黄豆腐”，惹得一屋子人都笑。舅妈换了鞋就往厨房钻，要去帮着端汤，妈妈拦着不让，说“你刚开车累了，坐着歇会，汤都炖好了”，两个人在厨房门口推来推去，最后还是一起端着砂锅出来，砂锅里的羊排炖得酥烂，萝卜吸饱了汤汁，咬一口鲜得掉眉毛，外婆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，说“中秋喝羊汤，冬天不怕冷”。

主食是外婆做的芋艿月饼，不是外面卖的那种酥皮的，是用蒸熟的芋泥揉成皮，包上豆沙馅，压成小小的圆饼，蒸出来糯叽叽的，咬开能看到里面细细的豆沙，还有一颗完整的莲子。我小时候总嫌这个月饼不够甜，要蘸着白糖吃，外婆就专门给我准备一小碟白砂糖，放在我手边，今年我刚拿起月饼，她就把糖碟推了过来，“知道你爱蘸糖，早给你准备好了”，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，比去年又多了些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，咬了一口月饼，甜得眼睛都发涩。

最后端上来的是酒酿圆子，锅里撒了大把的干桂花，甜香混着酒气，飘得满院子都是，小表弟捧着碗喝得额头冒汗，嘴角沾了桂花也不管，喝完了还要再添一碗，被舅妈按着说“再吃就撑着了，晚上该睡不着了”。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来，又大又圆，挂在楼群中间，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月饼，我们一家人围在饭桌边，说着琐碎的家常，说着今年的趣事，桌子上的菜凉了又热，杯子里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