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夏天我在豫南一个县中蹲了三天,赶上高考出分。校长办公室里电话没停过,有家长打来问能不能复读,有班主任报喜说班上出了个全县第三。搁十年前,这分数够不着清北复交,但今年学校门口横幅拉了两条,一条写“一本上线率突破四成”,另一条写“双一流录取人数翻番”。校长跟我说了句实话:翻番是因为基数小,前年考了九个,去年考了十九个,听着热闹,搁省重点连个零头都算不上。但他补了一句,这十九个里头,有十一个是农村户口,搁五年前,这些孩子连县城初中的门槛都摸不着。

这话让我琢磨了很久。县中振兴喊了有些年头了,各种专项计划、托管帮扶、教师轮岗的文件一摞一摞往下发,真正落到县中课堂里是什么光景,外头人不太清楚。我跟着一个高三班主任听了节晚自习,教室后墙贴着倒计时,黑板边上摞着从衡水弄来的模拟卷,但讲课的数学老师是从省城刚轮岗过来的,四十来岁,说话带点省城口音,讲题不讲套路,先问学生这题考的是哪个知识点,再问这知识点在课本哪一页。底下有学生翻书翻得手忙脚乱,也有几个眼睛亮了一下。班主任后来跟我讲,这老师来了半年,班上数学平均分提了九分,搁以前想都不敢想,县中老师自己都承认,有些压轴题他们自己讲不利索。
但光靠轮岗老师撑不起来。我在另一所县中碰到个教物理的老教师,五十七了,还有三年退休,他说前些年县中最好的生源被市里掐一轮,次好的被民办掐一轮,剩下的才轮着他们。老师也一样,年轻骨干待不住,考走或者调走,留下的要么等退休要么刚毕业拿县中练手。这几年情况变了点,省里搞“县中托管”,让省重点派管理团队过来,连教案带考试一起管,他跟着听了半年省城老师的课,最大的收获是知道哪些题不用讲——以前是什么题都往课堂上搬,生怕漏了,现在敢砍掉三分之一,学生反而吃得消了。
真正让小镇做题家命运拐弯的,是招生政策那几道口子。国家专项、高校专项、地方专项,三个计划叠在一起,县中学生上重点大学的路宽了不少。我翻了个数据,本省一所211去年在县中录了四十七个专项生,搁五年前这个数字是个位数。有个考上华中某985的女生跟我说,她分数搁全省排位够不着这学校普通批,但走专项计划进了。她爸在镇上开农资店,妈在超市理货,家里没出过大学生,填志愿那几天全家对着电脑发愣,最后还是班主任帮着参谋的。这女生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:以前觉得考大学是跟全省人抢,现在觉得是跟自己县里人比,心里踏实多了。
不过话说回来,专项计划是条通道,不是万能药。县中里真正能吃到政策红利的,还是年级前几十名那拨人,剩下大几百号学生,该考不上的还是考不上。我在一个普通班后排坐了半节课,有学生趴着睡觉,有学生偷偷刷短视频,老师讲得挺卖力,底下接不住。班主任私下说,这些孩子家里多半是留守或者单亲,初中基础没打好,高中三年就是混个毕业证。县中振兴要解决的不是几个尖子生的问题,是这一大群人的出路问题,可眼下资源就这么多,先保尖子冲一本率,是县中校长们心照不宣的选择。
还有个事挺有意思。以前县中拼了命往市里送学生借读,现在反过来了,市里有些中不溜的家长开始打听县中的专项计划名额。我在校门口碰见个从市里开车来的家长,孩子成绩在市区排中游,搁市里考重点没戏,听说县中专项计划录取线低几十分,想转学过来。校长没松口,说政策卡得严,学籍户籍社保三统一,不是想转就能转。但这事本身说明个信号:县中的价值在重新被掂量,以前是洼地没人愿意来,现在成了有政策红利的跳板,虽然这跳板窄了点。
蹲了这几天,我最大的感受是,县中振兴这事没法用一句“变好了”或者“没变化”打发。硬件确实上来了,塑胶跑道、智慧黑板、空调宿舍,搁十年前县中想都不敢想。师资在流动,虽然流进来的比流出去的多不了多少。政策口子开了,但能钻过去的还是少数。小镇做题家的命运确实在改写,只不过改写的幅度因人而异,有人从专科改到一本,有人从一本改到211,也有人还在原地打转。那个物理老教师说了句糙话:县中就是个筛子,眼儿比以前大了点,但该漏的还是漏。这话听着丧气,可你站在县中操场上看看那些跑操的学生,一个个喊口号喊得脸红脖子粗,你又觉得,筛子眼儿大一点,总比没有强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