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刚过，木樨地那家菜场已经热闹开了。我跟着老周往里走，他步子不急，眼睛却一刻没闲。老周退休前在出版社干了二十来年美编，现在六十出头，自己买菜做饭请客，朋友圈里晒的都是时令小菜，圈里人管他叫“周会吃”。跟他逛一趟菜场，你才知道自己平时那叫“拿菜”，人家这才叫“逛”。

进门右手第一家卖豆制品，老周不急着买，先探头看案板。老板娘正揭纱布，热气腾起来。他伸手背碰了碰豆腐边角，回头跟我说，看见没，边上有毛刺的，是刚压出来的，嫩；边上光溜发亮的，放了一宿了，回去炖汤行，凉拌就差点意思。老板在旁边笑，说周老师您这手比温度计还准。他也不客气，挑了两块北豆腐，又指着一板豆腐皮说，这个卷点黄瓜丝，炸个花椒油一拌，比什么都强。

往前走两步是卖菜的摊子，茼蒿码得整整齐齐，绿得有点假。老周蹲下来，从底下抽了一把出来，叶子有点蔫，梗上还带泥。摊主说上面新鲜您不拿，他摆摆手：上面那层是喷过水的，看着水灵，回去一炒半锅水。底下这把是早上刚割的，泥还没干呢。我一看还真是，泥是湿的，叶子虽然耷拉着，但掐一下梗，脆生生地断，断面冒水珠。他教我一招，买叶菜看断面，断面平齐发白的，搁了两天以上；断面毛糙带汁的，基本是当天货。

转到肉摊，老周跟摊主老赵打了个招呼，老赵从冰柜后面拎出半扇排骨，往案板上一搁。老周没急着让剁，先看骨头截面，骨髓颜色发深红，他点点头。又翻过来看肉那一面，用手指按了按，肉弹回来，没留坑。他说，排骨要挑骨头细、肉层薄的，那种肉厚骨头粗的是大猪，炖出来柴。老赵在旁边搭腔，说周老师你干脆来我这上班得了。老周笑，说我这是花钱买经验，你收学费了吗？

最热闹的是水产区。一个老太太正跟摊主掰扯，说你这虾不够秤。老周凑过去看了一眼，跟老太太说，您别急，这虾是刚死的，不是不新鲜，是缺氧，你看它尾巴还卷着，活虾死虾尾巴都卷，搁久了尾巴就直了。摊主感激地看了他一眼，麻利地给老太太重新称了，多抓了两只。老周跟我说，菜场里最见人情，你帮摊主说句话，下回他来好货给你留。这不是什么大道理，就是过日子攒下来的交情。

走到菜场尽头，有个老头摆了个小摊，就卖几样东西：春笋、荠菜、马兰头。老周蹲下来挑荠菜，根上带着湿土，叶子还支棱着。他说这是郊县来的，凌晨三四点挖的，你看根上泥的颜色，发黑的是熟地，发黄的是荒地，荒地的香。老头听了直点头，说您懂行，我这是河滩上挖的。老周买了二斤，又顺手拿了一把马兰头，说回去焯水切碎，拌香干末，滴两滴香油，别的什么都别放。

出菜场的时候，老周手里拎着四五个袋子，不沉，但每样都有讲究。他跟我说，现在年轻人买菜看手机下单，图片修得好看，送来一看不是那么回事。菜场不一样，你能摸能闻能问，摊主跟你熟了，好货给你留着，次货他自己就不好意思拿出来。这年头什么都讲效率，唯独吃这件事，效率上去了，味道就下来了。

我拎着他分我的一把荠菜往回走，心里琢磨他这话。菜场这地方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，可你要真沉下心逛，每一摊都是一本活教材。老周们不是美食家，他们就是过日子过出了手感的人。你跟着他们走一圈，学的不只是挑菜，是怎么跟生活打交道——不急，不贪，该挑的挑，该放的放。人间烟火这四个字，不在网红店的打卡照里，就在这湿漉漉的水泥地上，在摊主找零时多塞的那根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