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量砸下来那天，老周正在灶台前炒第三锅蛋炒饭。手机架在调料罐旁边，直播间涌进来两万人，他抬头瞄了一眼，手一抖，盐放多了。那是十五天前的事。现在他坐在自家小店后门的塑料凳上，抽着烟跟我说，那天晚上收工后他数了三遍营业额，多出来四百块，全是外地牌照的车主扫码付的，连炒饭都没要，扔下钱就走。

老周不是第一个被流量撞上的人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短视频平台每隔一阵就要从人堆里拎一个出来，给他打光、上妆、推到台前。这次轮到的是个炒饭的，下次可能是修鞋的，再下次是卖豆腐脑的。算法像一台巨型抽水机，把散落在犄角旮旯的普通人抽到半空，让他们悬在那儿，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手机屏幕。

头一个星期，老周说他根本睡不着。凌晨两点还有人敲门要吃炒饭，他爬起来开火，围裙都没系利索。隔壁五金店老板替他算过账，那几天他每天只睡三个钟头，炒了平时五倍的量，手腕肿得握不住锅铲。可你要问他赚了多少，他摆摆手，说刨掉多请的两个帮工和涨价的食材，落到兜里的比平时多不了太多。真正让他难受的是另一件事，有人拍他炒饭的视频配了个文案，说他“三十年只做一碗饭”，他看了直摇头，跟人解释说自己才干了十一年，中间还歇过两年去跑货运，没人听。

第十五天晚上，他发了一条视频，没有滤镜，背景是打烊后的厨房，灯管有点闪。他说了三分多钟，大意是谢谢大家看得起，但他就是个炒饭的，没那么神，也扛不住这么造。说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，睡觉去了。第二天醒来，粉丝掉了小两千，但评论区安静了不少，有人留言说“这才像人说的话”。

我问他为什么选在第十五天说这些。他想了半天，说其实第三天就想说，但那时候说了显得矫情，好像端着。第七天也想说，又怕人家说他装清高。拖到第十五天，实在是灶台前站不动了，腰跟断了似的。他说这话时把烟掐了，拿脚碾了碾，补了一句，流量这东西跟炒饭的火候一样，过了就糊。

这话糙，但理不糙。我见过太多被流量架上去的人，有的硬撑着演了三个月，最后账号一注销，人也垮了。老周聪明在哪儿呢，他认怂认得早。他没把自己当个人物，也没把那些涌进来的人当傻子。他说那些大老远跑来的人，一半是好奇，一半是捧场，他要是真把自己当网红了，那才叫笑话。

还有个细节挺有意思。他视频发出去之后，有个做餐饮加盟的找上门，说给他五十万，让他挂个牌子，统一装修统一配送。老周问了一句，那炒饭谁炒。对方说中央厨房统一出料包。他把人送出门，回头跟媳妇说，这不叫炒饭，这叫热剩饭。他媳妇把这话学给我听的时候，笑得直抹眼泪。

现在店里恢复了七八成的人气，偶尔还有生面孔来打卡，但不用排队了。老周把多请的帮工辞了一个，另一个留下来专门洗碗，他自己还是站灶台。他说这话时站起来活动腰，动作跟十五天前一模一样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，几个老街坊在下棋，没人拿手机拍他。

临走时他叫住我，说能不能在文章里帮他带句话。我说你说。他搓了搓手，说那些还在往他这儿赶的人，别来了，真没什么特别的，就是普通炒饭，油盐酱醋，跟你们家门口那家一个味。说完他又觉得不妥，补了一句，也不是不让来，就是别抱太大指望，来了就当吃个便饭。

我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招牌还是那块旧招牌，字都褪色了，没换。流量来过，又走了，灶台上的火还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