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村小待了十七年，教数学，也教过语文和体育。学校在山坳里，早晨雾气散得慢，第一节课铃响了，还有孩子拎着饭盒从田埂上跑过来。这些年外面的人老爱问我对教育公平怎么看，说实话，这个词太大，我脑子里装的都是具体的事。

前年秋天，中心校搞了一次摸底测验，我们六年级的数学平均分比镇上小学低了十一分。校长开会回来脸色不好看，把卷子摊在办公桌上让我看。我翻了翻，发现最后两道大题考的是“行程问题”和“工程问题”，课本上就那么两三道例题，城里孩子周末在辅导班刷了不知多少遍，我们的学生连题目里的“相向而行”都读不利索。这不是脑子笨，是见的题型少。后来我每周三下午加了一节“读题课”，不讲课，就带着他们一道题一道题地念，把“甲先走半小时”这种话翻译成大白话。半年后差距缩到四分。你看，公平有时候就是多出来的那四十分钟。

但光靠老师加课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我们学校六个年级，八个老师，音乐美术都是语文数学老师兼着教。去年县里来了个支教的大学生，学美术的，孩子们高兴坏了，用树叶子拼画能拼一下午。可她待了半年就走了，走的那天好几个女生哭了。这种“流动的公平”最让人难受，来了又走，孩子刚尝到点甜头，又没了。后来我跟校长商量，能不能把她的教案复印下来，我照着上。我画得丑，但至少能告诉他们什么叫冷暖色。

还有个事我憋了很久。前年评职称，我和镇上一个老师条件差不多，他多了个“市级优质课”的证书。我问他怎么拿的，他说去市里借班上课，评委看的是课堂设计。我连市里都没去过几回，我们学校连个像样的多媒体教室都没有，拿什么去比？后来教育局搞了个“乡村教师专项”，不看优质课，看教龄和实际教学成绩，我才过了。这算是一种修补，但修补之前，很多像我一样的人已经卡在那了。

家长这边也是绕不开的。我们班三十一个孩子，留守的十九个，爷爷奶奶管吃管穿，作业签字都签不利索。有回我布置了个“和家长一起量家里桌子面积”的实践作业，第二天交上来的，一半写的是“桌子长1.2米宽0.6米”，一半空着。问就是“奶奶不会量”。城里家长能陪着做PPT、查资料，我们这的家长连微信语音都发不利索。后来我把这类作业都改成了课堂上能完成的，不往家里推。公平不只是学校的事，可学校得先兜住家里兜不住的那部分。

去年冬天，县里给每个教室装了块白板，联网的。孩子们第一次从屏幕上看到北京的老师讲恐龙化石，眼睛都直了。但网速不稳，一卡一卡的，讲到关键处就转圈。电教站的人来修了两回，说山里的信号就这样。我后来想了个土办法，提前把视频下到U盘里，虽然不能互动，但至少不卡了。你说这算不算公平？算吧，起码我们和城里孩子看的是同一个老师讲的同一节课。

现在上面老提“优质均衡”，文件写得挺好，到我们这就变成填表、报数据、迎检查。有一回为了凑“功能室达标”，把仓库腾出来挂了块“心理咨询室”的牌子，里面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。检查过了，牌子还挂着，但没人进去过。真正的公平不是挂块牌子，是那个父母离婚后整天不说话的孩子，能有个懂点心理的老师跟他聊二十分钟。我们学校没有这样的老师，中心校有一个，一个月来一回。

说这些不是抱怨。我教过的学生里，有考上县一中后来上了师范的，去年分到隔壁镇教书，打电话跟我说“老师我现在懂你当年为啥老拖堂了”。也有初中毕业去学修车的，过年回来给我带一箱苹果，说“老师你当年逼我背的公式我现在用不上，但你让我养成了不糊弄事的习惯”。教育公平这事，说到底就是让山里的孩子也有机会养成那么点习惯，至于以后用在哪，谁也说不准。

天快黑了，我得去关教室的窗。明天早上还有早读，有几个孩子拼音不过关，得单独拎出来练。这些事跟公平有关，也跟公平没多大关系，就是每天该干的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