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里最先感知春天的,从来不是日历。是香椿摊前那撮紫红嫩芽,是笋壳上还沾着湿泥的春笋,是老太太脚边竹篮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荠菜。摊主老周跟我说,香椿刚下来那几天,一天一个价,头茬能卖到八十块一斤,照样有人抢。买的人嘴上骂贵,手上掏钱一点不含糊。这就是春菜的脾气,吃的是个时令,过了这村没这店。

香椿这东西,爱的人是真爱,恨的人闻着就跑。我头回吃香椿炒蛋是在朋友家,他爸从院子里那棵老树上掰下来的,紫得发亮。焯水切碎拌进蛋液,热油下锅,那股子冲劲儿被油一激,整个厨房都是香的。但香椿得焯水,不焯不行,亚硝酸盐含量不低。有人图省事直接下锅炒,吃起来涩口不说,心里也不踏实。焯水三十秒,颜色从紫红变翠绿,捞出来过凉水,攥干水分再切,这是规矩。
春笋更是个磨人的东西。我认识一个做腌笃鲜的师傅,姓陈,在城南开了十几年小馆子。他挑笋不看粗细,先看笋壳紧不紧,再看根部切口,发黑的不要,发干的不要。他说笋这东西娇气,从山上挖下来那一刻就开始老,隔夜就差一个味儿。所以他的馆子春天不做外卖,腌笃鲜只堂食,为的就是这口鲜不能耽误。笋要焯水去草酸,咸肉要先蒸再切,百叶结最后放,汤滚了转小火慢慢笃,笃到汤色奶白,笋块用筷子一戳就透。这菜没什么花哨,吃的就是食材本身。
荠菜倒是亲民多了。田埂上、小区绿化带里,一场春雨过后冒得到处都是。我丈母娘每年春天都要去挖,带上小铲子和布袋,一挖一下午。回来择菜是个大工程,黄叶老根一根根拣,拣完手上全是泥腥味。但包成荠菜馄饨就不一样了,荠菜焯水挤干切碎,拌上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馅,加一小勺猪油,那个香啊,冷冻室里存上几袋,能吃好几个月。她说现在挖荠菜的人比荠菜还多,公园里刚冒头就被人薅走了,得往远郊跑。
还有马兰头。凉拌马兰头香干,是江南春天饭桌上的常客。马兰头焯水后切得细碎,香干也切碎,拌上麻油和少许盐,讲究的再撒点松仁。吃起来有股淡淡的药香,不冲,但辨识度极高。我有个南京的朋友说,他小时候不爱吃,觉得苦,现在到了春天不吃一口就觉得少点什么。人的口味是会变的,小时候躲着走的菜,长大了反而惦记。
春菜有个共同点,就是经不起折腾。香椿不能久放,买回来当天就得处理;春笋剥了壳最好马上做,放冰箱也撑不过两天;荠菜挖回来不赶紧择,捂在袋子里半天就发黄。这些东西不像土豆白菜,能囤能放,它们就是赶着春天这一阵来,过了就没了。所以吃春菜得勤快,得赶早,得有点紧迫感。
但恰恰是这种紧迫感,让吃春菜有了点仪式感。一年就这一回,贵也认了,麻烦也认了。洗荠菜洗到腰酸,剥笋剥到手疼,香椿焯水那股味儿熏得满屋子都是,可端上桌那一刻,筷子伸过去,嚼在嘴里脆生生、鲜灵灵的,就觉得值了。春天的味道说到底就是这股子鲜劲儿,不厚重,不浓烈,清清爽爽的,像刚下过雨的空气。
老陈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他说做春菜不用什么手艺,食材好就是手艺好,你瞎折腾反而糟蹋东西。这话搁在别的菜系里不一定对,但搁在春菜上,没毛病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