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，威尼斯还在睡。说“睡”其实不太准确，因为这座城从来不真正入睡，只是把音量拧到了最低。你站在里亚托桥边上，耳朵里能捕捉到的，只有水拍打石阶的声音，像谁在远处慢慢翻一本湿透的书。

我那次是跟着一个叫马泰奥的渔夫出来的。他五十多岁，胳膊比我大腿粗，说话声音却轻得很。他说干这行三十年了，只有这个点出门才觉得威尼斯还是他的。三点半他在码头等我，小船上的灯是唯一亮着的东西，照出一小片浑黄的水面。他指了指远处说，你看，圣马可那边一盏灯都没有，像不像沉了。

船往外海开的时候，能看见泻湖上浮着一层薄雾。马泰奥说这叫“卡雷加”，是春天才有的东西，游客们永远看不到，因为他们九点才起床。他笑了一下，开始收昨晚下的网。网里东西不多，几条鲈鱼，几只墨鱼，还有一只倒霉的螃蟹缠在里面。他把螃蟹扔回水里，说这东西现在不值钱，以前威尼斯人拿它做汤，现在餐厅都买进口的。

我问他，游客多了到底是好是坏。他没直接回答，指了指岸上一排黑着灯的窗户。那些房子以前住的是渔民，现在全是短租房。他说他儿子在梅斯特雷买了公寓，因为这里住不起了。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然后他补了一句，不过他们至少还会来买鱼。有些老主顾，住在德国，每年秋天来一次，专门找他买鲈鱼。

船拐进一条窄水道的时候，天开始发灰。马泰奥关掉引擎，用桨慢慢划。他说这里水太浅，机器一搅全是泥。这时候你能看见两边房子的墙根，水线下面长满了藻，上面是剥落的灰泥。有一扇窗开着，里面有人在煮咖啡，香味飘出来混着柴油味。马泰奥朝那扇窗抬了抬下巴，说那是他表姐，每天四点起来给附近几家做早饭。她儿子在船上当服务生，给游客端卡布奇诺。

我们靠岸的时候快五点半。码头上已经有两个人在等，一个是附近餐厅的厨师，一个是市场里卖鱼的。马泰奥把鱼分给他们，没称重，也没谈价。他说这些人他认识二十年了，不用算那么清楚。然后他蹲在船边洗了洗手，水很凉，他搓了两下就站起来，说该回去了，再晚游客就该出来了。

我问他，你觉得威尼斯还能撑多久。他想了想，说不知道。然后他指了指水里一根木桩，上面停着一只海鸥。他说你看那只鸟，它每天还来，说明这里还没完。说完他发动引擎，船慢慢调头，往雾里开回去了。

我站在码头上，看着他的船消失。这时候第一艘游船从远处开过来，上面站满了举着手机的人。他们拍桥，拍房子，拍水。没人注意到旁边那条空了的渔船。天完全亮了，威尼斯开始发出各种声音，搬行李的轮子声，教堂钟声，还有船夫在喊“注意左边”。我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那家咖啡馆，马泰奥的表姐正在擦桌子，她朝我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
这座城就是这样，游客来了又走，渔夫走了又来。天亮之后没人记得四点发生过什么，只有水记得。那些水每天涨两次，落两次，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平。马泰奥说他不指望什么，只要还能出海，还能在这个点看见没有人的圣马可，就够了。至于以后的事，他说那是他儿子该操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