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一个人出门,是去徽州。那会儿刚辞了职,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,就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待几天。朋友问要不要陪,我说不用,其实心里也没底——一个人吃饭、一个人住店、一个人逛景点,听着就挺惨的。但票已经买了,硬着头皮上了高铁。

到了歙县,天快黑了。我拖着箱子在老城里找客栈,石板路坑坑洼洼,轮子发出那种快要散架的响声。老板娘给我钥匙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,问,一个人啊?我说嗯。她说那给你换间安静点的,靠巷子那头。后来我才明白,她大概是怕我一个人住临街的房间,晚上听着人声会难受。
头两天确实别扭。吃饭最明显。徽州菜分量大,臭鳜鱼、毛豆腐、一品锅,一个人根本点不了几个菜。我坐在小馆子里,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最后要了碗笋干面。老板端上来的时候还送了碟小菜,说看你一个人,多给你加点。我低头吃面,旁边一桌五六个人热热闹闹地碰杯,那瞬间确实有点不是滋味。但吃着吃着也就习惯了,笋干是当地晒的,嚼起来有股柴火气,面汤清亮,比我在城里吃过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踏实多了。
后来几天我摸出了门道。早上不急着出门,在客栈院子里坐着喝茶,看老板娘晾床单。她说这条巷子里的老宅子都有两三百年了,哪家的门楣雕的是蝙蝠,哪家的天井底下埋过银元,讲得跟自家事似的。我就听着,也不插话。这种闲扯比任何导游词都好使,因为你不用记,听进去多少算多少。
一个人走路的好处是,你随时可以停下来。在棠樾牌坊群那儿,我蹲在第七座牌坊底下看了快二十分钟。那是个节孝坊,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记录一个女人的生平。旁边旅游团一波一波地过,导游举着小旗子喊,大家往这边看啊,这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没人注意到我蹲在那儿。我其实也没看出什么名堂,就是觉得那些字刻得真细,一笔一划的,像是怕后人看不清似的。
真正让我觉得“一个人也挺好”的,是在呈坎。那天下午下小雨,我躲进一个老宅子的门廊里避雨。宅子没人住,门虚掩着,我推门进去,天井里积了一汪水,雨点打上去一圈一圈的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那种空,不是无聊的空,是终于不用应付任何人的空。不用找话说,不用照顾谁的情绪,不用假装对某个景点感兴趣。你就是你自己,站在一个几百年的天井底下,跟那些瓦片、青苔、雨水待在一起。
三年下来,我去了不少地方。大理、泉州、景德镇、潮州,都是一个人。慢慢发现,独行这件事,头一回是逞强,第二回是习惯,到第三回往后,就变成了一种需要。你需要那几天没人打扰的日子,需要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,需要对着地图自己决定往左还是往右。这些事说起来矫情,但做过的人都知道,它确实能让你松下来。
当然也有狼狈的时候。在泉州找一家老字号牛肉馆,导航把我带进一条死胡同,转了三圈没出去,最后是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把我领到路口。在景德镇赶早班车去瑶里,起晚了,拖着箱子在陶溪川门口狂奔,差点把脚崴了。但这些事后来想起来都不算事,甚至还有点好笑。一个人出门就是这样,好的坏的都得自己兜着,兜着兜着,脸皮就厚了,心也宽了。
现在再有人问我,一个人出去玩不孤单吗。我想想,说,孤单是有的,但跟在家里没人说话的孤单不一样。在路上的孤单是活的,它推着你去跟卖早点的阿姨搭句话,去问路边下棋的大爷这是哪条巷子,去跟客栈里同样一个人的旅客点个头。这些细碎的、短暂的连接,反而让你觉得世界是暖的。
前阵子收拾东西,翻出那趟徽州的车票,票根已经褪色了。我想了想,没扔,夹进了一本书里。下次出门,大概还是一个人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