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在故宫午门前掏出老年证的时候，我愣了一下。那个红色小本子在他手里捏着，边角都磨白了，他翻来翻去找到照片那页，递给检票的小姑娘，嘴里还念叨着“能半价吧”。我站在旁边，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他带我去公园，售票窗口写着“一米二以下免票”，他把我往门槛那儿一按，手掌压着我头顶，跟人家说“刚好一米一五”。那时候他蹲下来跟我说话，现在我比他高出半个头，可他掏老年证的动作，怎么看着那么生疏。

出发前订酒店我就犯了个错。想着带他们住个好点儿的，选了王府井附近一家，一晚八百多。我妈一听价格就急了，说你这孩子不会过日子，快捷酒店不也能睡吗。最后折中换了家胡同里的民宿，四百出头，没电梯，在三楼。我爸扛着行李箱往上走，我在后面托着底，听见他喘气声越来越粗，到二楼拐角处歇了一下，说“这箱子咋这么沉”。其实就装了他们俩的换洗衣服和给我带的腊肠，搁以前他扛着上六楼都不带停的。

第一天安排的是天安门和故宫。我寻思着这路线够经典了吧，结果从地铁站出来走到安检口那几百米，我妈已经跟不上了。她膝盖不好我知道，但没想到走平路也费劲。我爸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等，嘴上不说，手背在后面攥着个水杯，我看他手指头有点发颤。进了故宫更别提，中轴线走到太和殿，我妈就找阴凉地儿坐下了，说你们爷俩逛吧我在这儿等着。我爸嘴硬，说来了就得看，结果走到保和殿也撑不住了，扶着栏杆说这地砖怎么这么硌脚。我这才反应过来，我做的攻略里全是“必看景点”“最佳路线”，唯独没算进去他俩的体力。

中午在景山前街找馆子吃饭，我爸看着菜单直皱眉，说一盘宫保鸡丁六十八，搁咱家楼下二十八。我说景区边上都这样，他摇摇头没再说话，可筷子动得明显慢了。后来几天我学乖了，早上出门前先在便利店买好包子和豆浆，中午找那种开在居民楼底下的家常菜馆，人均三四十，我爸吃得挺乐呵，还跟老板娘打听豆汁儿哪儿有卖的。我妈悄悄跟我说，你爸就是心疼钱，你别往心里去。我说我知道，但这话听着心里不是滋味。

爬长城那天最明显。八达岭有缆车，我提前买了往返票，我爸非说坐缆车没意思，要自己爬。我说行，那咱爬一段就下来。结果从登城口到北四楼，他歇了四回，每回都说是“看看风景”。我给他递水，他接过去先拧开盖子递给我妈，然后自己才喝。我妈喝了两口说太凉，他又把水揣怀里捂着。我在旁边看着，想起小时候春游，他背着我爬香山，我趴在他背上吃冰棍，化了的糖水滴他脖子里，他骂我小兔崽子，可也没把我放下来。

最后一天本来想去颐和园，我妈说啥也不去了，说腿疼。我爸说那就在附近转转吧，别折腾了。我们仨就在胡同里溜达，路过一个菜市场，我妈进去买了斤西红柿，说比咱家那边贵五毛。我爸蹲在路边看人下象棋，看了半个钟头，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。我过去搀他，他甩开我胳膊说没事没事，就是蹲麻了。

送他们上高铁那天，我爸把老年证又掏出来给我看，说这个真好使，景点都半价。我说那你跟我妈明年再来，去趟十三陵。他说再说吧再说吧，先把这腿养养。我妈在旁边捅他，说孩子好心你老推啥。他嘿嘿笑，说我不是推，我是真走不动了。

高铁开走以后我坐地铁回住处，翻手机相册，发现这几天拍的照片里，我爸我妈的合影就那么几张，还都是我硬拉着拍的。有一张在鸟巢前面，我妈站得笔直，我爸手搭在她肩膀上，两个人笑得有点僵。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，突然想起来，我手机里存的上一次跟他俩的合影，还是三年前春节在老家拍的。

他们老得比我以为的快。快到我做攻略的时候还按着十年前的标准来安排，快到我总觉得来日方长，下回再带他们去哪儿哪儿。可我爸蹲下去看象棋站起来要扶墙这个动作，搁以前真没有。